与城市同行・老侨口述史第1期 | 从南洋到钢城：一位老归侨的报国路

    一座城市的发展史，镌刻着归侨侨眷的赤诚奉献。重洋隔不断赤子初心，岁月磨不灭报国热忱。一代代归侨侨眷跨越山海奔赴祖国，扎根钢城大地，把青春与汗水挥洒在工业科研、医疗卫生、民生建设的各条战线，与马鞍山相伴成长、同向同行。
    2026年是马鞍山市建市70周年。花山区委统战部寻访老归侨、侨眷代表，打捞珍贵口述记忆，记录他们远渡重洋、归来报国，扎根花山、建设钢城的人生历程。即日起，让我们一同聆听他们的人生讲述，传承爱国爱乡的侨界精神，读懂跨越时代的家国担当，从中汲取砥砺前行的精神力量。

    从南洋到钢城：一位老归侨的报国路
——记原市政协副主席、致公党马鞍山市委原主委、高级工程师秦德美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罅隙，洒在秦德美老人整洁的客厅里。85岁的他精神矍铄，说话条理清晰，腰背并不佝偻。茶几上摊着当天的《参考消息》，旁边是刚泡好的热茶——这是他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如果不是老人自己提起，很难把眼前这位温和的长者，与“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这个沉甸甸的称号联系起来。在冶金矿山行业，秦德美和团队攻克了贫铁矿选矿的世界性难题，为国家钢铁工业提供了坚实的资源保障。从普通技术员到高级工程师、研究室主任，他扎根矿山科研一线三十余年，用化学药剂“点石成金”，把青春和智慧献给了祖国的矿产资源事业。从印尼侨乡到马鞍山，从科技专家到民主党派负责人，他的人生轨迹，始终与祖国的发展同频共振。
    01漂洋过海：从印尼到梅县的归国路
    故乡，隔海相望。1941年，秦德美出生在印度尼西亚。他的祖籍是广东梅州市梅县，我国有名的侨乡。父亲和母亲早年通过熟人介绍，漂洋过海到南洋谋生，做些土产、胡椒买卖，靠着吃苦耐劳、勤俭持家，在异国他乡慢慢扎下了根。家里9个兄弟姐妹，秦德美排行老七，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
    “我们这个大家族，虽然经商的多，但从父辈起就特别看重读书。”秦德美回忆说。他在印尼上了小学，就读乐育学校（老人回忆由德国人兴办），校风严谨。1947年，抗战胜利后，父亲决定送孩子们回国念书。“当时觉得家乡安全了，要回家。”他记得，从印尼坐船回国，走了7天7夜。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船舱里挤满了归国的人，有大人也有孩子，大家说着不同的方言，却都带着同样的期待。背井离乡的南洋游子，终于回归了家乡的热土。
    回到梅县，山清水秀，乡音亲切。秦德美和兄弟姐妹们陆续回国读书，在祖母的照顾下，家里供得起的孩子都上了学——两个哥哥跟着父亲从商，四个兄弟姐妹上了大学。“家长再苦再难，也要让我们读书。”这份对知识的重视，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1959年，秦德美考入华南师范学院化学系。大学四年，他埋头苦读，化学成了他最亲近的伙伴。1963年毕业时，正赶上国家大搞工业建设，师资过剩，毕业生被分成三批：三分之一当老师，三分之一去工厂，三分之一进研究单位。“我想当老师，但国家需要搞工业，我就服从分配。”他被分到冶金工业部沈阳矿山研究院——一个新成立的单位，专门研究矿山开采、选矿、冶炼等技术。“那时候年轻，一心想着为国家做点事。”
    02工业报国：把贫矿变成“富矿”的三十年
    1965年，秦德美随单位调入马鞍山。那一年，正是国民经济经过“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后重新走上快车道的时候，钢铁工业从低谷恢复，1965年全国钢产量回升到1200多万吨。与此同时，国家出于战备和工业布局考虑，启动三线建设，攀枝花钢铁基地等一批重点工程相继上马，对铁矿资源的需求更加迫切。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冶金工业部整合沈阳矿山研究所、北京矿冶研究院第二选矿室及龙烟矿山研究室的力量，在马鞍山组建黑色冶金矿山研究院，也就是后来的马鞍山矿山研究院。秦德美和同事们从沈阳来到长江边的这座小城，一头扎进矿山科研一线。
    矿山研究是个苦差事。一年到头，他跟着项目组跑遍全国各地的矿山，东北、鞍山、攀枝花……大半年都在外面，住工棚、吃食堂，风餐露宿是常态。“矿山涉及很多领域，化工、开采、选矿、烧结、冶炼……我们国家富矿不多，大部分是贫矿，含铁量低，怎么把贫矿变成能用的富矿，是关键。”
    秦德美所在的选矿药剂研究室，专门研究怎么让矿石“浮”起来。他打了个比方：“就像洗衣服，油污浮在水面上，就能捞掉。正浮选是让有用的矿石浮起来，反浮选是让杂质沉下去。”他一辈子干了30多年选矿药剂研究，从普通技术员到高级工程师，再到课题组长、研究室主任，一步一个脚印。
    上世纪70年代，鞍山齐大山铁矿开采遇到难题——矿石含铁量不高，怎么选矿？全国几十家大院大所联合攻关，北京矿业研究院、中国科学院长沙矿冶研究所、东北选矿单位等重量级单位都参与了。“我们研究了六七年，先合成NJ型石油磺酸钠捕收剂，这种产品是生产凡士林的副产品，后来提升到合成捕收剂，达到国际先进水平。”他回忆说，原料从北京拿，到天津加工，再去鞍钢做实验，大家比着干，谁的效果好就用谁的。最终，他的课题组合成的石油磺酸钠捕收剂，让含铁量仅25%的“废石”变成了含铁65%以上的优质精矿。
    1978年，正是全国科学大会召开之年。这一年，国家提出“四个现代化，关键是科学技术的现代化”，重申“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科技事业迎来“科学的春天”。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秦德美参与的“常压三线碱渣捕收剂”项目获得首届全国科技大会荣誉。对长期扎根矿山科研一线的他来说，这既是个人研究成果被认可，也是那个时代重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重视科技的一个缩影。
    次年，马鞍山矿山研究院的课题组合成的石油磺酸钠捕收剂被选定为最终方案，“弱磁-强磁-弱酸性-正浮选”标准流程被国家采用，该项目获得冶金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1992年，我作为马鞍山矿山研究院第一专题负责人，从9月份开始终身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老人翻开一张张泛黄的奖状、摩挲着一枚枚一尘不染的奖章。这些荣誉见证了他半生的智慧和汗水。贫瘠的矿石变成了祖国建设急需的“富矿”，变成了鳞次栉比的大厦、奔驰南北的列车、工厂轰鸣的机械、飞上天空的航空器，夯实了经济社会发展的基石，让国家变得更加富饶、强大、现代、繁荣。他语气里带着自豪，“这是我一辈子的骄傲。”
    03余热生辉：与钢城共生长的“新角色”
    秦德美的人生，不止有实验室和矿山。
    1979年，秦德美当选马鞍山市人大常委会委员；1992年，成为安徽省省人大代表。1994年，他加入致公党——一个以归侨侨眷为主体的民主党派。1999年，当选致公党马鞍山市委主委；2003年至2008年，任马鞍山市政协副主席，他的角色在变，初心没变。
    “致公党里都是归侨侨眷，大家都是工程技术人员，有共同语言。”他说。任主委期间，他致力于发挥“侨”字特点和优势，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团结带领致公党党员，围绕市委、市政府中心工作建言献策，发挥归侨侨眷联系海内外的优势，为马鞍山的发展牵线搭桥。从城市产业升级到民生改善，从优化营商环境到加强侨务工作，他带领致公党党员深入调研，提交了一批有分量的提案和建议。
    2008年，退休后，秦德美住在市区一个老小区的五楼，每天上下楼锻炼，闲下来就打桥牌、下象棋，每天看书看报，了解天下事。他与妻子茆家贞相识于工作，相濡以沫至今。提起妻子，老人语气里满是温情：“她虽然患病，但是心态乐观，我们俩相互照应。”
    “市委、市政府的活动，只要身体允许，我都参加。”他依然关心着城市的发展。如今，马鞍山侨联的活动搞得有声有色，每年组织老归侨们出去走走看看，实地察看湖北路过江通道、巢马城际铁路长江公铁大桥等重点项目，聚在一起畅谈马鞍山的新变化。秦德美说，“我亲眼看着祖国从穷到富，看着马鞍山变成现代化城市，打心眼里高兴。”
临行时，秦德美谆谆嘱托：“现在条件好了，机会也多。但不管做什么，都要沉得下心。我们那时候搞科研，一个实验做几十遍、上百遍是常事，急不得。你们这一代，眼界宽、脑子活，只要肯钻研，肯定比我们强。”从南洋到钢城，从青春到白发，秦德美用一辈子，诠释了一位老归侨的爱国情怀——深耕故土、脚踏实地，把个人命运融入国家发展，在平凡的岗位上，作出不平凡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