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城市同行・老侨口述史第2期 |恪守忠诚 居功不显——侨眷吕恩茹一家与祖国共奋进

一座城市的发展史，镌刻着归侨侨眷的赤诚奉献。重洋隔不断赤子初心，岁月磨不灭报国热忱。一代代归侨侨眷跨越山海奔赴祖国，扎根钢城大地，把青春与汗水挥洒在工业科研、医疗卫生、民生建设的各条战线，与马鞍山相伴成长、同向同行。

2026年是马鞍山市建市70周年。花山区委统战部寻访老归侨、侨眷代表，打捞珍贵口述记忆，记录他们远渡重洋、归来报国，扎根花山、建设钢城的人生历程。即日起，让我们一同聆听他们的人生讲述，传承爱国爱乡的侨界精神，读懂跨越时代的家国担当，从中汲取砥砺前行的精神力量。

恪守忠诚  居功不显

——侨眷吕恩茹一家与祖国共奋进

九十载春秋，她走过烽火连天的东北黑土地，穿过动荡岁月里颠沛流离的迁徙之路，最终在江淮大地的三尺讲台上，将一生熬成了一盏不灭的灯。她是吕恩茹，一个把家国命运刻进生命年轮的老侨眷。

在树木葱茏的安工大校园，阳光如碎金般洒下。这位老人安静侍弄完门前的花草，慢慢走回客厅坐下，打开厚厚的相册，翻阅着信件，一段段旧时光浮现在她的眼前。

一、乱世浮沉，树立报国志向

1938年，吕恩茹出生在黑龙江省海伦市一个殷实的家庭。爷爷是当地的大户，拥有两千晌地——按一晌十五亩算，足足三万亩良田。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财富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灾祸的根源。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铁蹄践踏东北大地，伪满洲国粉墨登场，东北三省沦为殖民地的深渊。村庄被焚毁，百姓被驱赶，鸡犬不宁的日子里，普通人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抗联战士在林海雪原中与敌周旋，吃树皮草根，穿冰天雪地；日伪军则实行“归屯并户”和“治安强化运动”，百姓稍有不慎便遭毒手。吕恩茹幼年时，曾跟着家人一路逃难，目睹日军在村子里横冲直撞，乡亲们的哭喊声至今仍在她梦里回响。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阶段，东北大地上到处是烽火与硝烟，百姓在日伪军的铁腕统治下苟延残喘，命如草芥。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爷爷作出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决定：他穿好衣服，躺在板凳上绝食，把粮食全部留给了子孙。他不知道的是，人死了粮票也就作废了——这位八十四岁的老人，最终饿死在了自己的土地上。爷爷的死，是这个家族与那个黑暗时代的第一次惨烈碰撞，也给年幼的吕恩茹留下了终生难以磨灭的印记。

家族中，大伯吕承志是一个改变众人命运的关键人物。他早年赴日本留学，仅用三个月学会日语便考入东京中京大学。回国后，他进入造船总公司担任总工，秘密参与核潜艇研制工作——这项工作他守了一辈子秘密，直到临终都未曾透露半个字。多年后，吕恩茹到葫芦岛核潜艇基地才恍然大悟：这位沉默寡言的大伯，一生都在为国家隐姓埋名。

父亲的经历更为曲折。年轻时被日本人抓去当宪兵，抗战期间却暗中与共产党地下工作者取得联系。新中国成立后，他在北京有色金属局下属镍矿担任工会主席，那些曾与他地下工作时期有联系的同志，后续还专门到北京探望他，这时候家人才窥见些许往事。

为了逃难，年幼的吕恩茹一家举家从黑龙江迁往北京，搬进南锣鼓巷。父亲从不谈论过去，也不提起自己的工作，他只用行动教导子女，他们经常带着东西接济穷人家，哪怕只是一些吃喝、一些生活用品。父亲还要求孩子们学英语、学俄语，虽然后来各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重视教育的家风从此扎根。

二、青春铸剑，踏遍祖国南北

在北京长大的吕恩茹，从小就是众人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小学的课程在逃难中抱着书本自学，中学考入海淀温泉中学，成绩门门全优。“我考试几分钟就交卷出来了，后边同学追着我问答案。”她回忆起来依然带着几分俏皮。体育方面她也拔尖，当过体育委员，跳舞还在市里获过奖，真可谓文武兼备。

1957年，全国仅录取10.7万人，是五十年代最难考的一年。吕恩茹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哈尔滨工业大学土建专业。大二那年，学校要成立化工系，她作为班长被选派到天津大学化工系学习。“那时候就是学校叫干啥就干啥，头天还买电影票呢，第二天坐车就走了。”她在天津大学读了三年多，回到哈工大后继续攻读化工专业，1962年毕业并留校任教，成为一名煤化学专业教师。那是新中国百废待兴的年代，国家急需建设人才，哈工大作为工科名校，肩负着为工业战线输送骨干的重任。吕恩茹和同学们怀着“工业救国”的热情，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连吃饭都顾不上。那时的哈工大，教室里的暖气常常不够，学生们冻得手握不住笔，却照样坚持上课。那段岁月虽然清苦，却孕育了一代知识分子报效国家的赤诚之心。校园里到处是“把青春献给祖国”的标语，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肩负着改变国家命运的重任。吕恩茹在哈工大任教八年期间，兢兢业业培养了大批化工人才。

1970年，中苏边境冲突一触即发，珍宝岛方向炮声隆隆，周恩来总理发出“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号召，哈尔滨作为东北重镇被列为战备疏散重点城市。整个哈工大师生员工浩浩荡荡南迁，火车皮里塞满了行李和铺盖卷，年轻的教师们在摇晃的车厢里抱着教材打盹，老教授则攥着教案一言不发。吕恩茹也在这股洪流中被安排到安徽省含山县运漕中学教书。那时她怀抱几个月大的儿子，每天只能简单做一点水煮南瓜果腹。运漕镇的冬天格外寒冷，教室里的窗户用纸糊着，风一吹就哗啦作响。那段日子虽苦，却让吕恩茹真切地触摸到了中国农村的肌理，也让她对“知识改变命运”有了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理解。她常常在油灯下备课到深夜，想着这些孩子也许就是通过读书，才能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去见她未曾见过的世界。运漕镇的孩子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却一双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对知识的渴望，也是吕恩茹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后来，经省里协调，吕恩茹调入了马鞍山钢铁学院（后更名为华东冶金学院，现为安徽工业大学），终于回到了大学讲台。她的丈夫，大学同学王利明也调到马鞍山。夫妻二人终于在江淮大地团聚，一同投身于地方高校的教育事业。

初来到马鞍山时，这座因钢而生的城市正处在繁荣期，钢铁厂机器轰鸣，高炉日夜不息，建设者们在荒地上扎下根来，城市在炉火与汗水中一点点长大。吕恩茹也在这股热火朝天的建设浪潮中，把讲台当成了新的战场，把煤化学研究当成了自己的“钢铁”来炼。那是一个人人争当建设者的年代，每个人都把自己当作国家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拧在哪里，就在哪里发光。

在安工大的岁月里，吕恩茹科研、教育“两开花”，深耕煤化学领域，后来还涉足纳米材料和碳纤维等前沿方向的研究。她经常受邀出席学术会议，足迹遍布全国。学生们至今仍记得这位严谨又亲切的老教授，她丈夫去世时，全国各地赶来的学生就有32位。这些学生中，有的去了沿海发达地区，有的留在了中西部，但无一例外地都继承了老师那种踏实做事、低调做人的品格。

三、薪火相传，跨越山海向未来

吕恩茹和王利明育有一子一女。女儿王傅鲲后赴美留学，如今在美国夏威夷大学任教；儿子王大鹏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毕业后，又赴北京大学攻读硕士、博士，后被北大选派至哈佛大学访学。两个孙辈都在美国生活，家里几口人的足迹遍布大洋两岸。

谈及子女教育，吕恩茹有自己的哲学：以身作则、轻松学习。她从不逼孩子学习，而是鼓励孩子自主探索、培养兴趣，在耳濡目染中进步。这种“放手”的背后，是家族代代相传的自信——她的兄弟姐妹在那个年代大多毕业于国内名校，在科研、医学、教育领域都取得了出色成绩，这份对知识的追求，深深影响了下一代。

丈夫王利明的身份，直到临终都未曾向家人完全透露。他是天津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学技术委员会的，在大连秘密从事核潜艇研究工作。夫妻二人都曾天各一方，在国家最需要的地方默默奉献，一个造潜艇，一个教煤化学，看似毫不相干，实则都在为国家的前途命运添砖加瓦。这种沉默的奉献精神，或许正是那个特殊年代里知识分子最普遍的写照。他们这一代人，习惯了把个人的悲欢离合放在国家大事之后。

“不占别人便宜。”这是吕恩茹常挂在嘴边的家训。丈夫曾担任地方人大常委会委员、政协常委等职务，但夫妇二人淡泊名利，从不利用职权为子女谋便利。儿子从小学到大学一路保送，却不愿走仕途，选择学术道路；女儿远赴美国后也扎根教育，一家人各自在岗位上发光发热。这种家风，在这个浮躁的年代里显得尤为珍贵。

如今，送走老伴，九十高龄的吕恩茹独自住在安工大教师宿舍，生活自理，思维清晰。她在老年大学报了AI班，兴致盎然；一个人乘坐4路公交车去采石矶、雨山湖漫步。岁月，令她的白发和皱纹平添了几分从容与通透。偶尔，她会仔细翻阅珍藏的照片和信件，看看年轻时的自己和那些已经走远的家人朋友。

从松花江畔的象牙塔到江淮大地的三尺讲台，吕恩茹用九十载春秋，书写了一个杰出知识女性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故事。作为一名侨眷，她的心中牵挂着海外的亲人，也始终怀着对家国的深情。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时代的洪流中坚守着科研、教育工作者的初心——这，或许就是最不平凡的人生。回望这一生，她经历了乱世离散、战火纷飞，也见证了新中国的百废待兴和改革开放的春风化雨。个人命运与国家前途始终交织，而她始终选择做一个踏实的人、实在的事，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热，直至老去。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照亮后来者的路。